超然台作

春未老，风细柳斜斜。
试上超然台上看，半壕春水一城花。
烟雨暗千家。

寒食后，酒醒却咨嗟。
休对故人思故国，且将新火试新茶。
诗酒趁年华。

    【题 解】

    宋神宗熙宁七年（1074）秋，苏轼由杭州移守密州（今山东诸城）。次年八月，他命人修葺城北旧台，并让其弟苏辙题名曰“超然台”。熙宁九年暮春，苏轼登超然台，眺望春花盛开、满城烟雨，触动乡思，写下了这首词。

望江南（春未老） 词意图　谢志高 绘

    句 解

    春未老，风细柳斜斜

    这首词的题名一作《暮春》。首句即点明了当时的季节特征：春已暮而未老。作者这样写是采取拟人化的手法，把春天写活了。春天到来，柳枝跟着生长转绿，在微风的轻轻吹拂下，摇曳生姿。风儿以“细”形容，可知其温和轻柔；柳枝以“斜斜”勾勒，形象地表现了随风轻拂、婀娜动人的姿态。

    试上超然台上看，半壕春水一城花。烟雨暗千家

    作者试着登上超然台，满城春色尽收眼底。只见护城河里流着半壕春水，城里处处盛开鲜花，千家万户笼罩在迷蒙烟雨中。“壕”，指护城河。作者在写景时，善于抓住春水、花、烟雨等景物特征，注意色彩上的强烈对比，把春日里不同时空的色彩变幻，用明暗相衬的手法传神地传达出来。“看”，一作“望”。

    “试上”一词，似有勉强之意，这是为什么呢，看到下文就明白了。

    寒食后，酒醒却咨嗟

    此时正是寒食之后，作者站在高台上，酒意渐消，禁不住长声叹息。“寒食”，节气名，在清明节前一日或二日，节日期间禁火，只吃冷食。登台眺览，作者为什么会“咨嗟”呢？因为马上就是清明节，是为亲人扫墓的日子；然而此刻他远在密州，归乡的心愿又岂能实现？于此我们不难看到：满城春色，更多的无非是触动作者浓浓的乡思；满城人家，映衬的是他远在异乡、孑然一身的孤独；“酒醒”的背后是酒醉，至于为什么醉，这已不言自明。

    休对故人思故国，且将新火试新茶。诗酒趁年华

    不要因为面对老友，就思念起故乡；姑且用新起的火，试煎新采的春茶吧；趁着人还未老，且开怀畅饮、尽情吟诗吧。“故国”，这里指作者故乡四川眉山。寒食过后，需重新点火，故称之为“新火”。“新茶”，指清明前采制的茶，即俗称的“明前茶”，为茶中佳品。

    作者并没有沉浸在思乡之情的伤感中，而是善于自我排解。既然不能如愿，何必愁苦不堪？既然有好春光、好年华，何不尽情地享受这一切？超然物外，方能忘却尘世间烦恼，这便是旷达的苏轼。

    全词所写，紧紧围绕着“超然”二字，这种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的自得、善于自我开解的达观，便是作者在密州时期心境与词境的具体体现。俞陛云《两宋词选释》评云：“下阕‘故人’‘故国’，触绪生悲，‘新火’‘新茶’，及时行乐，以此易彼，公诚达人也。”

    评 解

    本篇是一首思乡之作。上片写烟雨朦胧中的密州春景，下片抒发清明时节思乡不得，只好以品茶饮酒、吟诗赏景为娱的心情，表现出超然旷达的人生态度，与“超然台”名相应。

    《望江南》词，以单调为多，宋人喜作双调，但成功的不多。苏轼此词，堪称佳作。上下片两组对句，一组写景，一组抒情。上一组对句，写的是异乡之景，下一组对句，抒的是故乡之情；情由景发，情景交融，可谓曲折有致。全词意境清丽，语言质朴无华。词中浑然一体的斜柳、楼台、春水、春花、烟雨的暮春景象，以及烧新火、试新茶的种种细节，细腻生动地表现了作者细微复杂的内心活动。全词豪迈与婉约相兼，可见苏轼并非一味豪放、不拘格律。